第3章
  “爹爹……”
  片刻前还离得甚远的火光已然将尚书府团团围住,且逐渐向中间靠拢。
  图南在高胖男孩的肩上颠簸,目之所急,火光刺眼,炙烤肉类时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直直窜入他的鼻腔,深入肺腑,令人作呕。
  耳边除了火势窜天时发出的忽忽声,就是木头燃烧时的哔啵声,整个尚书府都安静的有些诡异。
  无一人出逃,亦无一人呼救。
  如图南料想的那般,唯有水池边火势小些,但也只是小些。
  早上刚展开的嫩荷叶,边缘已被烤的枯黄,亭亭净直的荷叶杆软哒哒的伏在在水面上。
  高胖男孩力气再大,终究也只是个孩子。扛着个同龄人一路奔命,到了此刻已是极限。
  “呼~呼~呼~”将人放在地上后,撑着腿粗喘,等不及彻底平息下来,就扯着图南往角落的狗洞里塞,“快,呼~,快爬,呼~”
  往洞外爬行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图南压根注意到,被他特意用杂草掩盖的近乎完美的洞口,四周格外干净。
  等他完全爬出来,再回头时,洞口已被一张胖呼呼的笑脸堵住。
  图南后知后觉,想起方才被他忽略的种种细节。
  高胖男孩身上洁白的寝衣沾满了泥灰,袖子、两肩都被划破,看着笑脸上一条条血痕,图南木楞楞地低头,展开双手,看看只沾了灰的手,又机械地调转视线,看了看洞口旁边被推成小堆的碎石。
  图南跪趴在地上,举着脑袋大的石头,发了疯似的砸墙。
  尚书府是先帝钦赐,着工部之人特意督建的,是浩荡皇恩,谁敢偷工减料?
  石头缝里的边缘轻而易举就划破图南幼嫩的肌肤,可他恍若未绝,只一心看着狗洞边缘往下掉落的墙灰嘟囔:“用力,用力一点。”
  墙外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尘土中,墙内的人却笑得很开心:“图南,你还记得吗?咱俩说好的,将来你要当大官,我要做富商,你当我的靠山。咱俩拉过钩的,君子一诺千金,你可不能食言。”
  “不记得了。”图南一听他这话,幼小的身子顿时一颤,他一边哆嗦着继续砸墙,一边咬牙回答,“什么狗屁承诺,老子一个都不记得。”
  “你骗我。”高胖男孩一点都不生气,笑嘻嘻地戳破图南,“你不能仗着自己比我会读书就骗我。”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反驳的声音嘶哑刺耳,似尖锐器物划过疏于保养的琴弦,他此刻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会传出刺痛感,眼前有些模糊,脑子里一圈圈打着旋儿,他狠狠咬着右腮嫩肉,力图不让自己晕过去。
  “对,你从来不骗我。”声音突然带了些哽咽,胖脸转向墙内,又很快转过来,脸上却多了一道横着的,被水沾湿的灰迹,“所以,不记得也没关系。”
  从天亮砸到天黑,墙皮落尽,露出里面的青黑石砖,图南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无,却还是把脸靠在墙上,将面目全非的小手摸进洞中。
  墙内断断续续的呢喃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石砖很凉,寒意从脸颊直入心底,让人恐惧,而指尖传来的热度却烫得他一个瑟缩。
  “千山!”
  第3章 下旨厚葬 冲天的烟雾让晨起的邻里……
  冲天的烟雾让晨起的邻里心惊胆战,但强烈的好奇心又驱使他们将还未烧尽的尚书府围的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负责昼夜巡查、维护街道安定的金吾卫终于发现了尚书府的异常,姗姗来迟,厉声的呵斥,粗暴的推搡,很快将严实的人墙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失火了?”
  “不知道啊,我也才来,都快烧干净了!”
  “昨晚也没听到动静,没人救火吗?”
  “救什么火,金吾卫都这会儿才来呢!”说话的人努努嘴,众人的视线转移,看向头戴孔雀铁盔,身着坚固铠甲的卫兵。
  大火早已没了踪迹,只角落还有些未燃尽的木块上,火星明灭。
  金吾卫来了两队人马,一队分站两侧,将人群往外轰赶,辟出一块空地,一队两两配合,抬着水袋竹筒,朝没了大火的火场中奋力喷水。
  兹拉~
  凉水和滚烫碰撞,伴随水雾腾起的还有白灰。
  水袋用了一个又一个,等熏黑的白墙里灼人的热度终于散些了,金吾卫才放下手中的竹筒水袋,进入废墟。
  “出来了,出来了!”喧哗声起,抬眼便看见两名金吾卫抬着什么出来了。
  不少人看着金吾卫手里的东西胃里翻腾。
  那是一具焦尸。
  尸体蜷缩,如小孩侧卧,衣物发须早不见踪影,从头到脚都是黑漆漆的,随着金吾卫走动搬运的动作,尸体上发出些细碎的响声。
  咔嚓。
  尸身外表焦黑发亮的硬壳发出脆响,裂开的缝隙里,有焦黄颜色,还有一缕诡异的肉香。
  哕~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让人群中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一时间酸腐气息伴随着烟火味,其间还夹杂了些诡异的烤肉味,让围观的人群终于散开了些。
  “怎么还有孩子?孩子哪里看得这个!”有大人心软,看到个小男孩站在最前面,一手将他眼睛捂住,一手将他拦腰圈住,试图将他抱走,“谁家的孩子,也不上点心,看这一身脏的,定然是进火场里玩去了,也不怕被烧死!”
  小男孩也不反抗,被抱出去放在地上后,又仗着自己身形瘦小,挤回最前面。
  金吾卫从破晓忙到日头高升,铠甲下的暗红圆领泡都能拧出水来,才终于将尚书府的每一个角落都搜索了一遍,确认不曾遗漏,才派出一人骑马往宫城的方向去。
  “一,二,三……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诶,怎么还有一个小孩?”
  “那是李大人的独子,听说才五岁呢!”
  “真是造孽哦,李大人这么好的官,怎么就……”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人扯了扯衣角阻止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便是手执长棍的另外一队金吾卫。
  马背之上是方才离开那人,他右手勒马,左手高举:“圣旨到!”
  率先跪下的是驻守原地的金吾卫,长安城中的百姓见识多些,也赶紧跪了下去,也不知是谁动作大了些,将前面的男孩撞的一个踉跄,摔了个马趴。
  众人的所有心思都集中于那明晃晃的圣旨上,无人搀扶他。
  男孩撑着酸软胳膊,从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粘稠之物中直起上半身,跪在人群最前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刑部尚书李宏,秉性忠贞,韬略冠世,乃社稷股肱之臣。遽闻溘逝,朕心深为震悼。念尔鞠躬尽瘁,克笃臣节,特下旨厚葬,以示褒崇。
  安泰六年六月一日。
  社稷股肱之臣,得了个厚葬的恩典,当真的皇恩浩荡。
  圣旨宣读完毕,金吾卫就开始赶人。陌刀、长棍,可扼杀所有的好奇心。围观的人群散去后,跪在那儿的小孩就格外显眼。
  “这谁家孩子!”金吾卫还有差事要办,不能有外人在场,哪怕是个瘦小的稚童。
  那孩子同傻子别无二致,听到问话,木木地抬头望,眼神也呆,看着他身前沾上的秽物,金吾卫也没了耐烦心,用刀鞘在男孩肩上一杵,男孩又往后倒去。
  “还真是个傻子!”金吾卫嘟囔一声,在男孩身上仅剩的干净地方擦了擦刀鞘尖,抬头四顾,“谁家的小傻子,再不领走,别怪爷爷心狠!”
  “官爷!”尖锐的女声几乎刺破耳膜,金吾卫一抬头就看到个脸色惨白的女子连滚带爬跑到自己跟前,将那小傻子紧搂在怀里,声音颤抖,“这是我弟弟!”
  金吾卫看看女子,鹅蛋脸,杏仁眼,下巴圆圆,长发乌黑茂密,倒是一副好相貌。再看看男孩,下巴尖尖,眼尾上挑,他眼神怀疑:“你弟弟,我怎么看着不太像啊!”
  女子把怀里的男孩抱的更紧了,与此同时,我几乎是叫喊出声:“这就是我弟弟!”
  “千山,千山!”似乎为了证明给金吾卫看,女子伸手在男孩脸上拍打,“快,叫姐姐,快点,叫姐姐啊~你快叫啊~”
  哽咽的哭声甚至带了些许祈求的意味,男孩回神,他看着抱着自己的女子,张嘴,声音几不可闻:“击诶……击诶……”
  金吾卫和女子几乎是同时放松下来:“还真是你弟弟啊,一个小傻子,也不知道看好!快带走吧!”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女子朝金吾卫磕头后,抱着男孩就要离开。
  一直呆呆傻傻的男孩却突然挣扎起来,转头看向被金吾卫搬走,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的焦尸,声嘶力竭地叫喊:“啊,第……诶……七,三……”
  离开的金吾卫又转头过来,看着男孩的动静,眉头紧皱。
  女子自然注意到了,在金吾卫再次拦住他们之前,女子一巴掌打在男孩脏的看不出原貌的脸上,厉声喝斥,语气痛苦:“你能不能听话些!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了,你出了事,要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