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啊,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居然在能过马车的路上摔下河沟从而送命,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古怪。”李扶摇想起这事便凝眉,心底的怪异感觉怎么都挥散不去,“可偏偏现场并无他杀的痕迹。”
  早上刚翻到一半的卷宗还放在桌上,李扶摇拿起来靠坐在桌上仔细翻阅,不放过任何细节,却仍旧一无所获。
  “李捕头,李捕头。”远处传来着急忙慌的喊声。
  “李捕头,县太爷正到处找你呢。”一小厮跑得满头大汗,终于在刑房看到要找的人,
  “找我什么事?”李扶摇思绪被打断,无奈抬头。
  “县太爷回衙了,正找你呢。”小厮边喘气边答话。
  “我这就过去。”李扶摇一听是县太爷找她,只能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跟着小厮离去。
  县太爷已经等在县衙后堂了,正坐在堂上喝茶歇息,见李扶摇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茶碗:“扶摇,我正要找你呢,快来。”
  李扶摇抱拳行礼:“不知大人找卑职可是有事要吩咐?”
  县太爷点点头:“这已经六月了,正是早稻出穗的季节,但是松阳县已经有一个多月未下雨了,我担心后面会影响百姓的收成!尤其是西边的村落,所以特地找你商量此事!”
  李扶摇闻言神情变得凝重:“去年卑职率人重修了水库,若是一时半会儿,水库也能抵上,可若是一直不见降雨……大人,只怕咱们要未雨绸缪了。”
  县太爷也是这个意思:“叫你来便是为了此事,七年前,黎州大旱造成的惨象犹在眼前,咱们务必不能让黎州旧事在松阳重演。”
  “这样,卑职立刻派人日夜驻守在水库边上,不到万不得已,任何人不能开闸。”李扶摇拧眉思索,片刻后便迅速做出决断,“另外,还请大人让县丞清查粮仓,统计衙中如今可用的银钱,将七成银钱都换成粮食,以防不测。”
  “我正有此意。”县太爷对李扶摇做出的安排很是满意,不过这并非是他叫李扶摇过来的唯一目的,“郑晖的案子已经结案,守水库的事吩咐底下人去做就行,你这几日辛苦,也该好好歇歇了。”
  李扶摇不甚在意,抱拳垂首:“都是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大人若无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扶摇!”县太爷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李家考虑,李家如今就剩你一人了。”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好半响,李扶摇才抬头:“正是因为要李家考虑,所以卑职才不能停下。”
  县太爷看着他脸上的恨意突然语塞。
  “师兄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李云青,字图南!”县太爷湿了眸子,挺直的身板也佝偻起来,“老师说,你抓周时什么都不要,就只抱着他随意放上去的卷宗不松手,所以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字!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注1)他说,你有凌云之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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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引用自《庄子·逍遥游》
  第2章 大火起时 十三年前,长安。 ……
  十三年前,长安。
  时逢初夏,暑热已然冒头,一轮残阳伫立在山尖,余威足以让人汗如雨下。行人如织的街道上,汗水混杂着各类牲畜的臭味,气味算不上好闻。随着残阳下落,叫卖声、争吵声,吆喝声也逐渐歇止,牵马赶车的人步伐匆匆,往家的方向去。
  路过朱漆大门时,余光迅速瞥过,又迅速收回。
  朱雀大街东侧,是长安中高官居住之地,亦是百姓不敢冒犯的圣神之地。
  这个时辰,李府的管家开始吩咐下人在府邸各个角落放置艾草,只等着一会儿天色彻底暗下来,就将艾草点燃,驱赶蚊虫。
  入夏以来,府上每日都要焚烧艾草,众人看着袅袅上升的烟雾,习以为常。
  没了蚊虫困扰,府里伺候的下人也受益,夜里睡得格外香甜些。
  哔啵~
  木头燃烧后不断发出声响,街道上似乎还有些喧闹声,躲在帐子里装睡的小胖孩立刻睁开双眼。
  冲天的火光已经把雪白的窗纸染成橘色。
  “图南,你快看,外面着火了。”艾草气味难以安抚白天偷喝太多牛乳茶的小孩,精力过于充沛,在床上换了几个方向也没睡着,抱着枕头过来嚷嚷着要和好兄弟躺在一块才能安睡。
  正三品的尚书府,占地不小,火光冲破夜幕,将外面的花草照亮,分毫毕现。
  “哪儿着火了?”图南闻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蹿到窗户边,踮着脚往外望。
  推开窗,热气扑面而来,烫的人脸上刺疼。
  “这是……”图南看着远处的亮光,心下一紧,“咱们府上!”
  “什么?!”跟在图南后面一脸看热闹的小胖子闻言一炸,拉着图南就要往外跑,“图南,咱们快跑!”
  图南却将他扯住,左右环视一圈,在地上看到一方落下的棉帕,小孩住的屋内不留刀剪,图南只能用牙咬开边缘。
  “那个……图南,这块帕子好像被我擦过脚了……”看着图南费力撕咬棉帕,小胖子支支吾吾地出声。
  图南撕咬的动作一愣,不说还好,一说,他霎时便觉得呼吸间都有一股淡淡的酸味。眼下不是讲究的时候,图南很快回神,使劲撕扯,终于将棉帕分成两块。
  一旁的矮柜上放着个白瓷茶壶,图南迅速拎过,晃了晃,心中庆幸:“还好剩了些茶水。”
  图南用茶水将一块棉帕浸湿,不顾小胖子的挣扎,抬手将其捂在小胖子口鼻处:“千山,火势太大,水池那边房屋少些,想来大火也不大,你从咱们发现的狗洞钻出去,老地方汇合!”
  说完,图南拿起另外一块沾湿的帕子,同样捂住自己的口鼻,快速往正院方向跑去。
  “爹爹!爹爹!”图南一边喊人一边观察火势,还要时刻注意,避免自己被浓烟呛到,“爹爹?”
  应当比他这个小孩要警醒的大人此刻正端躺在床上,汗珠滚落,白日里总是打理得很好的短须,成缕贴在面颊上。枕头上,围着头颅印了一圈水印,寝衣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而他却依旧闭目安睡着。
  图南意识到不对劲,直接翻出安睡之人往日束发用的发簪,用力刺在他的虎口处,殷红立刻沁出。
  “咳咳咳……”被疼痛刺激地醒来,又立刻被弥漫进屋的浓烟呛的咳嗽连天,“图南,你……”
  他刚想问图南为何在此处,就立刻察觉到异常。
  屋外滔天的火光,房内浓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以及格外沉重混沌的头脑,让他脸色大变,他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却因为浑身乏力又跌回床上。
  “快走,图南,你快走。”咬牙蓄了一口气,也只将图南推了个踉跄,而他自己却因为控制不了自己,又反应迟缓了许多,上半身摔在脚踏上,头低脚高的姿势让他有片刻的眩晕,不过还是强撑着催促男孩,“图南,快走……快,带着千山走……咳咳咳……”
  “爹爹!”图南非但不走,还上前一步试图将男人搀扶起来,“爹爹,咱们一块儿走。”
  男人摇头,从刑部主事升迁一路迁至刑部侍郎的人,心思何等敏锐。
  想起早朝后在太极殿冒死进谏时,皇帝难看的脸色,以及他身上、府上的异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走不了了。
  “快走。”男人还在推搡图南,浓烟呛的他泪如雨下,“带着千山一起,去找你师兄。”
  图南好不容易将人推回床上,转头从男人脱下的衣物中找了腰带,打湿后,将男人口鼻捂住。
  男人偏头避开。
  “爹爹?”图南满脸难以置信。
  “咳咳咳……”火势已经蔓延到此处,哔啵声就在耳边,图南幼嫩的肌肤被高温灼的通红滚烫,“爹爹走不了了。”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爹……”
  “图南!”惊喜又带了些慌乱的声音就在门口,图南艰难睁眼,隔着烟雾,借着火光,看到从门口朝自己跑过来的高胖身影。
  “千山。”男人看着高胖男孩身上的灰迹,脸上的血痕,已无暇计较,他艰难地挤出一抹笑,脸上泪水、汗水混杂着被热气卷起来的黑灰,糊成一团,“你……咳咳咳,带着图南走,咳咳咳,快走。”
  男人额角、双臂青筋暴起,因为太过用力,眼底都充血了,双手将两人重重往外一推:“走啊。”
  喉咙已经被浓烟呛得嘶哑,大喊也发不出太高的声音。
  咔嚓!
  “爹!”雕梁画栋在火苗跟前不堪一击,屋外的亮光早已蔓延进内室,床上的纱帐只被火舌轻轻舔舐便有冲天之势,不可抵挡。
  “快走,图南。”高胖男孩仗着自己力气大,一把将图南扛起来,咬牙往外疾跑。
  图南扑腾着抬头,刺目的亮光将男人脸上的笑照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