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父女) - 离别与重逢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格外清脆,简冬青捂住手机听筒,从灌木丛探出头来。那条竹林小径,一束束光线在晃动。
佟述安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传来:“出来吧,小兔子。趁我现在还有耐心。”
眼见着光往灌木丛这边过来,简冬青抓起身边散落的树叶往身上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挂断电话前,她听见电话那头爸爸还在叫她的名字,但不敢回应一点。
脚步声经过灌木丛,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观望台传来:
“哈哈哈!赵茉蝶你看看,这就是你生的女儿!简冬青,我数到三,再不出来,我就让她后悔救了你。”
“一!”
白日秋老虎占尽风头尽情挥洒炎热,到了晚上,竹林被吹得鬼哭狼嚎,噼啪作响。夏夜风暴裹挟着雨滴,像是末日般席卷一切。
一阵女人痛苦的惨叫盖过所有声响,刺进简冬青耳朵里,吓得她身体一颤。
“二!”
伴随着警笛声越来越近,男人的声音变得急躁不安。
“三!”
一边是刚才放走自己的女人,她的生物学母亲,一边是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安危,简冬青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忍不住往前爬去。
“你!”
佟述安错愕低头,赵茉蝶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安保钳制。手里紧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已经一半没入他的腹部。
“佟述安,这叫报应不爽。”她轻声说,像情人间的耳语,但手腕一转,又将刀刃往前推了一寸。
面前的女人头发被雨淋湿,脸上的粉底也开始脱落,鼻血被稀释变成淡粉色。疯狂颓废狼狈至极,捅刀的力气却大得可怕,他几乎能听见皮肉被锋利刀刃切割的声音。
“赵茉蝶!”佟述安大喊一声,抓住插入腹部的刀,用力推开面前的女人。
地上湿滑,赵茉蝶本就是强弩之末,没站稳,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滚了好几级,最后趴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跟随的两名安保中,有一人上前踢了踢,见毫无反应,吓得倒退两步,大叫着“出人命了”。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作鸟兽散。他们只是受雇于安保公司,犯不着为这种事搭上自己。
雨越下越大,山顶观望台此刻除了风雨声,只剩下已经近在咫尺的警笛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
佟述安捂着腹部往前迈,每一步都拖着血痕。然后膝盖一弯,轰然跪在观景台中央。
“嗬......嗬.....小怪物,你和那个怪物一模一样,他开瓢老子,你眼睁睁看着老娘死,都是你们的错!”似乎是扯到伤口,男人怪叫一声:“操!疼死我了!我恨佟盛越!我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一切都是因为他,我这一辈子全毁了!”
观景台下方,赵茉蝶趴在地上,侧脸贴着湿漉漉的石板,眼睛半睁着,血和雨水在她脸颊旁积了一小滩水洼。
女人快死了,就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简冬青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想着支起上半身往外爬,手指刚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就被摁住额头用力推了回去。
灰白色手肘在眼前跌落,那滩血水顺着女人的胳膊流进她藏身的地方,红色液体蜿蜒着,爬过泥土和草叶,一直漫到她面前。血水糊了她满脸,温热,黏腻,难闻的铁锈味。
简冬青呆愣住。
她死了,就死在自己眼前。
头顶男人充满莫明恨意的话还在接连不断:“不过佟述白也不是什么好鸟,佟家人最该千刀万剐的就是他。小怪物......嗬嗬,你以为你的好爸爸有多干净?杀人越货的臭玩意,看看你的手机,看看他这些年干了什么好事。林威,不,李威,卖女儿给他做皮肉生意,献给北安那些酒囊饭袋,官商勾结,不然山下那些警车......”
疯狂的男人没了声音,高功率的搜救灯将观望台照得如同白昼,脚步声踩在地面上杂乱无章。
观望台一片混乱,重物被掀翻,骨骼撞击地面发出脆响。佟述白压在佟述安身上,膝盖顶着他的胸口,掐着他的脖子,拳头如雨点般砸下,一拳,又一拳。
“人呢?我女儿呢?”
佟述安嘴角溢出血沫,裂开的嘴里牙齿被血染红,鼻梁骨也被砸断。可他却还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声音被又一拳闷回去,脑袋歪向一侧:“她死了。一尸三命,如何,佟述白,快杀了我给她报仇!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吗?啊?哈哈哈哈!”
佟述白收起拳头,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那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全是癫狂的得意。
他在激怒他,等他崩溃,等他发疯,等他再次变成十几年前那个弑父的怪物。
“这边怎么样了?”莫明朗上前一脚踢开地上的男人,凑近低声道:“赵茉蝶死了,警察现在在下面处理尸体。”
佟述白擦去指上血迹,神色漠然不动,只垂眼俯视地上疯癫的人:“杀你太便宜了。我不会动手杀你,我要让你活着,尝遍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完敛了情绪,沉声道:“现在只发现赵茉蝶,先搜附近所有的树林子,记住,那些石缝里都要找一遍。”
他攥紧拳向石阶走,路过灌木丛时忽然停步。那摊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淡粉的血水洼,正顺着地形坡度,一点一点渗进观景台下方茂密的灌木丛里,似乎在指引着什么。
他眉头一动,想起刚才和女儿的通话,抬脚就朝那个方向走去。
只一眼,就看见一小片白色布料闪过,一双白得刺眼的脚在细枝枯叶下挪动。
她还活着,却在躲他。
佟述白把手电筒移开,蹲下身,一只手放在灌木丛边缘石板上,掌心朝上等着。
雨势渐小,手电筒的光在竹林间来回扫动,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对讲机哔哔声响个不停,脚步声杂乱地踩过路面,又渐渐远去。
简冬青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侧躺着任由血水和泥浆浸染身体。她已经完全无法接受外界的信息,眼神发直地看着一双双鞋子从眼前经过,看着赵茉蝶的身体被抬走。
所有这些嘈杂不已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她把自己蜷得更紧,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老白,你在这里干什么?”
手电筒的光跟着晃过来,齐诲汝手里拎着一只急救箱。看见佟述白蹲在灌木丛前面,一动不动,好奇上前一步。
“干啥呢?这边刚才看过了,没人,他们准备去那边——”
话说到一半,齐诲汝紧急闭嘴。他顺着佟述白的目光看过去,灌木丛根系的泥泞里,藏着正把自己拼命往更深处缩的小小身影。
细密的雨丝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声。佟述白等了一会儿,往前试探着伸手,指尖碰到一小片滑腻的皮肤。
他的指腹贴着那片皮肤,轻轻抚过。身影忽然剧烈抖动,一只沾满泥巴的小手从枯叶里慢慢伸出来。
佟述白立即反手扣住那只手腕,把她从泥泞里拉了出来。
手电筒的白光下,简冬青身上全是血印与泥水。被拉出来的那一刻,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下来,几乎站不住。
“没事了,宝宝。”佟述白把她抱起,手臂横在后背和臀下,稳稳托住她全部的重量,“爸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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