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嗯。”她说。
  “你那时候好年轻。”
  “以前的事。”
  就四个字,然后她低下头喝汤,不再说了。
  宋成雪没追问,但她记住了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眼睛。
  她想让那双眼睛重新亮起来。
  *
  陈sir指令明确:旧案的出狱者需要盯防,那人六年前因为贩毒被判刑,最近刚出来。当年抓捕他的时候,他放过狠话,说出来之后要报仇。他出狱后行踪诡秘,可能有报复社会的倾向,需要重点监控。如果他有行动,需要有人能远程制敌。
  正好赶上戒毒所的一次公开演练,情报说这个人可能会来见他的儿子,他儿子因为吸毒被送进来强制戒毒。
  演练现场人多,有媒体,有家属。陈sir判断,这是最好的抓捕时机,也是风险最高的时机。
  秦青瓷被安排在高处,狙击位待命。
  她趴在屋顶,架好枪,风不大,距离两百八十米,视野开阔。
  耳机里传来指挥的声音:“目标进入,注意观察。”
  瞄准镜中,秦青瓷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曾经凶狠暴戾、满眼仇恨的恶龙,如今已是满头白发,衣着朴素,脊背佝偻。
  秦青瓷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对毒贩,她从不会心慈手软。哪怕眼前这个,只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她没有动,因为没有接到开枪的命令,她只是在观察。
  男人走进戒毒所的探视区,隔着玻璃,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那年轻人瘦得脱相,精神萎靡,眼眶深深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吸毒的样子。
  老人拿起电话,嘴唇不住地颤抖。
  秦青瓷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瞄准镜里,她看清了老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仇恨,没有凶狠,只有眼泪,他看着玻璃那头废掉的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探视结束,那人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去了趟厕所,然后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分钟后,有人发现他倒在厕所里,现场留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写着:他当年贩毒,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妻子跟他离了婚,儿子被奶奶带大,十三岁就开始吸毒。他坐牢的那些年,儿子从一个好学生变成了一个废人。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家已经破了,儿子废了,这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惩罚。他在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今天来见最后一面,就是想当面说一声对不起,他没有做到一个父亲的榜样和责任。
  他忏悔了,然后走了。
  “目标自杀了。”耳机里传来声音,“重复,目标自杀了。现场封锁,叫法医。”
  秦青瓷接到命令,收起枪,下楼。
  她想,若他从未踏足歧途,本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路都是自己选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秦青瓷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她练了半个月,肩膀磨破了皮,手指磨出了茧,做好了所有准备。
  万幸,什么都没发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任务提前完成,没有伤亡,没有意外。
  陈sir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结束了,回去好好休息。”
  秦青瓷点了点头。
  *
  离开离岛,来到中环码头。
  外面的阳光很好,秦青瓷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浑身轻松,感知不到累和疼痛了。
  没事了,因为宋成雪安全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宋成雪发条消息说“我回来了”。
  手机弹出消息通知,两条未读,是宋成雪发的。
  第一条,两小时前:“秦青瓷,在家好无聊,我出去逛逛。”
  第二条,五十分钟前:“港城十二月好热闹,听说你们都很重视圣诞节,我在商场,你想要什么礼物?要不我送个铃铛给你?这个很好看耶,布灵布灵的,你看~”
  秦青瓷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两小时前。
  她当时在制高点上,手机静音,全神贯注地盯着瞄准镜。
  秦青瓷拨了宋成雪的号码,无人接听。
  再拨,无人接听。
  她的手指开始抖了,心里突然蔓延出无限恐惧,像藤蔓滋生,瞬间长满枝丫。
  向文朗的电话打了过来:“秦队.太古商场有精神病患,持刀劫持人质,你那个小女朋友……在现场。”
  对面大楼的巨幅电子屏亮起,插播着今天的头条新闻——
  【突发!】中环太古商场突发持刀挟持人质事件!一名年轻女子被疑有精神健康问题的男子持刀挟持,警方迅速封锁现场营救。
  新闻里的女声一下一下击碎秦青瓷的心防。
  新闻的配图为记者拍摄的现场照片,一张人质被挟持图片,为博眼球没有打码。
  秦青瓷看清了那张脸。
  如坠冰窟。
  这一定是上天给她开的玩笑。
  她开始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向文朗在手机里喊:“你冷静点!特警已经去了!”
  秦青瓷过马路时直接冲了过去,红绿灯形同虚设。司机急刹,破口大骂,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风灌进肺里,像刀割,她没有停。
  脑子里只有那条消息:“你想要什么礼物?”
  秦青瓷眼眶发烫。
  宋成雪,你千万不能有事。
  如果你有事……她没敢想下去。
  如果你有事,我也活不下去。
  第39章 港城无雪
  从中环到太古,正常要走十五分钟的路,她只用了7分钟。
  秦青瓷赶到商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层。
  红蓝色的警灯转得人眼睛发花,一圈一圈砸在视网膜上。
  特勤组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那种脸色她熟悉,是人质事件特有的紧绷,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秦青瓷冲过去的时候,被一个年轻警员拦住了,对方伸手挡在她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市民不能进,退后。”
  “我是——”
  秦青瓷开口顿住了。
  她是什么?她已经不是警察了。
  她的档案在库房里封了六年,她的枪在别人的枪套里,她的名字在处分决定上。
  向文朗从里面跑出来,一把拨开那个警员的手:“让她进来。”
  秦青瓷跨过警戒线,声音沙哑:“什么情况?”
  “持刀劫持,男性,四十岁左右,精神状况不稳定,从青山医院跑出来的。”向文朗语速很快,一边走一边说,脚下一刻不停,“二十分钟前从商场三楼珠宝柜台开始闹,后来抓住一个人质,退到中庭的柱子旁边。谈判专家在里面跟他耗,但这个人不太说话,情绪时好时坏,刀一直没离开过人质的脖子。”
  “狙击手呢?”
  “最近的狙击组在尖沙咀,路上堵车,至少还要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秦青瓷眸中一沉,三十分钟,够一个人死十次。她见过刀割开颈动脉的速度,见过血从身体里流干需要多久,她不用算,她见过。
  秦青瓷跟着向文朗穿过商场一楼被清空的走廊,从消防通道绕到中庭侧面的一个铺位,这里已经被临时征用为指挥点,几个便衣蹲在柜台后面,有人举着望远镜在观察,有人在对讲机里低声说话。
  “让我看一眼。”秦青瓷说。
  一个便衣把望远镜递给她,她接过来,调了焦,对准中庭。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宋成雪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柱子,姿势僵硬。身后的男人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贴着她左侧颈动脉,刀尖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男人的左手揪着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
  宋成雪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她在忍,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忍住不叫、不动、不激怒身后那个人。
  秦青瓷放下望远镜,深呼吸了两次。
  然后她转身,看着向文朗。
  “给我枪。”
  向文朗看着她,没说话。
  “给我一把枪。”秦青瓷又说了一遍,“我能打。”
  向文朗在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快要压不住的慌,但底下的东西他没看错。
  是冷静,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近乎本能的冷静。
  向文朗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陈sir,秦青瓷在现场,申请使用狙击位。”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随后,陈sir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老派的果断:“把枪给她。”
  秦青瓷没有等,她转身往中庭对面的三楼跑,向文朗拎着枪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冲上消防楼梯,脚步砸在水泥台阶上,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心脏上。
  三楼,商场中庭正上方,一个废弃的电器铺面。
  玻璃护栏还在,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射击平台,角度偏右三十度,视野开阔,中庭的柱子正好在瞄准线左侧,没有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