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萧厌礼再克制不得,冲出一声细微的鼻音,喘得几乎断气。
  萧晏改换姿势,微微侧身,将人揽起来,一手轻拍后背,帮他顺气。
  萧厌礼落在萧晏怀中,浑身绷了许久,方才慢慢回软。
  萧晏本想揶揄一句“这才哪到哪”,瞧见他难得迷蒙的双眼,却蓦然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对方生了一身好皮肉,却把世间苦痛吃遍,此时应是前所未有地,初尝愉悦。
  萧晏指尖抚上他的脸颊,近乎叹息道:“没事了,没事了……”
  萧厌礼的思绪慢慢回还,眼神也随之沉淀。
  他在萧晏怀中抬头,嘴唇红得惹眼,“什么没事?”
  萧晏正待开口,却见他骤然蹙眉,用了极大的力道抬腿一蹬。
  萧晏险些被他踹下床,攥紧床板才不至于落地。
  这个举动像一把刀,满室的意乱情迷尽被斩断。
  萧晏慢慢坐起来,颇有些委屈:“你怎么忍心……”
  萧厌礼却已跃下床去,转瞬之间,浑身衣物穿得整齐。
  他大步流星,径直去开门,仿佛方才无事发生。“迎敌,白玛动身了。”
  三个时辰后,果然数千人逼近赤岭。
  得了萧厌礼的警示,仙门已做足准备,西出赤岭百里,使战局尽可能远离人烟。
  天还没亮,荒原一望无际,苍茫空旷,上千人御剑滞空,如同晦暗天幕中一道密实的网。
  萧厌礼在最前排,双眼紧盯西方天际,一眨不眨。
  这两日,一直等待调遣的李乌头,终是得偿所愿,被他被派往西昆仑。
  如今绝命咒撤了,他和李乌头便以传音之术互通。
  今晚,李乌头在神宫外蛰伏许久,终于窥见白玛引着一大队人倾巢而出,当下不敢耽搁,即刻传音叫他知晓。
  大战一触即发。
  没有人出声,无论对萧厌礼的消息信与不信,大家都一致肃穆地遥望西方。
  信,便全神应对。
  不信,也不会冷嘲热讽——此间没人期盼战火。
  萧晏几乎与萧厌礼比肩,和众人一样,他目光也牢牢锁住西面。
  只是偶尔,他会看一眼身边人。
  萧厌礼眉目疏冷,面沉如水,是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他知道他其实紧张得很,能不能守住愿想,全在今夜。
  他不去打扰萧厌礼,但暗地里,已经打算豁出命了。
  天光透亮时,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道色彩。
  那是西面,自然不是破晓之色,而是一条暗淡的红。
  西昆仑人都着暗红衣袍,此刻乌压压地逼近,使得这如血痕一般的颜色越来越宽,越来越浓,像是从地下渗出。
  来了。
  仙门众人结成的“天网”倏忽紧绷。
  萧厌礼深深地一口气,轻飘飘吐出,一声令下:“杀。”
  这一场,足足打到天光大亮。
  苍穹之上,流云被剑气撕碎,法器灵光横贯天际,压得残月初旭都暗了几分。
  苍穹之下,法术轰鸣声、金铁对撞声、气浪翻覆声、喊杀呼喝声等等众声一片,倒地死伤者比比皆是,干黄沙子被血水浸作湿红。
  南洞庭百余人仓促赶到。
  徐定澜受了重刑,背上的重伤未愈,本该卧床养着,但他仍是苦苦哀求、极力说服无颜见人的徐圣韬,同他点起一队弟子前来支援。
  不是为了他的盟主之位能否安稳,他如今已不奢望这些。
  当务之急,是要保全南洞庭的体面,今日不来,只怕日后整个宗门都难于立足。
  徐定澜落在茫茫荒原边际,举目处,认识的、不认识的,无不尽心竭力严防死守。
  萧厌礼埋头冲杀,萧晏如影随形,二人所到之处,西昆仑人风卷残云般披靡。
  唐喻心一手持扇,一手仗剑,剑锋杀人,折扇挡血。孟旷在他身侧,身形慢了几分,可是稳扎稳打,每一剑都都不落空。
  刑戈挥刀扬鞭,头顶隔三差五地掉落断肢或死人。百里仲不讲规矩,到处泼洒连夜研制的药粉,衰减敌方的金刚功。
  还有天鉴,他率一群蓬莱山弟子挡在最后方,并不冲杀,但只要暗红衣袍者靠近,当即便斩于剑下。没有人能越过这道灰色防线。
  天鉴似有所感,回头张望,恰和徐定澜对上眼神。
  下一刻,天鉴便垂下眼睑,“你是来帮西昆仑?”
  徐定澜一愣,纠正他:“我来围剿西昆仑。”
  绝暝的剑尖还在滴血,天鉴非但不让路,还以眼神制止试图让道的弟子。
  徐圣韬面色铁青,“天鉴师侄,这是何意?”
  天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南洞庭立场不明,不可放入。”
  此言一出,徐定澜脸色苍白,徐圣韬的面色又铁青转为通红,半晌,狠狠瞪向徐定澜:“辱子,带累于我!”
  徐定澜没有吭声,只觉衣衫被晨雾打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朝天鉴紧走两步,诚恳道:“天鉴师兄,连日来全是西昆仑污蔑,我发誓捍卫仙门,永生不渝!”
  南洞庭虽不如蓬莱山声势浩大,却也同为八大派。徐圣韬虽自认比不得慧明真人,徐定澜却足可和天鉴平起平坐,此时徐定澜竟低三下四,向天鉴费心解释,着实丢人!
  眼见天鉴眼高于顶,再不理人,徐圣韬捏得骨节发响,“既然不受待见,也不必在此看人青白眼,走。”
  “父亲……”徐定澜试图挽留。
  可是徐圣韬一语不发,飞快地擎剑,仿佛多留一刻都是辱没。他正待上剑,又瞥一眼徐定澜,“你不走?”
  徐定澜摇头,“南洞庭不能无人……”
  徐圣韬冷笑一声,“如今倒知道体面,可惜,于事无补。”
  徐定澜呆立原地。
  一众弟子也不敢违拗,跟着徐圣韬御剑东归,顷刻间剩他一人。
  可即便如此,天鉴却还是油盐不进,绝不让他踏入战圈一步。
  徐定澜只好黯然后退,一直退到一个光秃秃的土坡旁,黑白相间的衣袍在尘沙中寂寥飘荡。
  没有人看见他,也无人在意。
  来或不来,似乎没什么区别。
  不知枯站了多久,一阵急促的叫嚷隐约传来,依稀是在喊“救命”,和周遭杂乱凌厉的打斗声格格不入。
  徐定澜循声望去,远远瞧见土坡另一端,十几个身穿粗衣的少年仓皇逃命,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怀里还抱着个半身浴血的伤者。
  徐定澜怎么看,对方都不像仙门弟子,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闪身上前,沉声询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疾言厉色,对方尽被唬住。
  好半天,才有人嗫嚅出声,音色稚嫩,“回前辈的话,我们是从琅琊来的。”
  “琅琊?”徐定澜观察他们穿着,并不像沂水书院,“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我们是凡俗学堂的弟子。”
  “……”徐定澜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杂学的弟子心里没底,“前辈,我们虽然修为不高,但也想为仙门出一份力。”“对!好让人知道,我们凡俗学堂,不是一群只知道闹事的废物!”
  徐定澜大为震撼,这些小孩子,连统一的服制都没有,手上的剑也都是寻常俗物,几乎不见灵力。
  他们却信誓旦旦,要为仙门出力。
  可是他草拟的那篇,取缔凡俗学堂的书文……若非出了这档波折,只怕早已下发。
  对方见他一味不语,还当他不信,七嘴八舌慌着解释:“前辈,仙门免费教我们修习,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前日那些丹药被换成泥丸,我们心疼得很,一心要把小偷揪出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传出去,就成了我们在闹事。”
  “我们真不是闹事,那丹药吃不吃都行。”
  他们越说,徐定澜越窘迫,好像对方一言一语都是石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忽然,那伤者咳了一声,似是呕出什么,抱着他的弟子急起来,“不好,他又吐血了,这位前辈,你快救救他吧,要不是这个瘸腿伯伯,我们已经被红袍怪们打死了!”
  徐定澜回过神来,忙上前查看,但对方这个姿态不便诊视,他便招呼众人退到土坡后,将伤者轻轻搁在荒草中。
  许是吐了血,缓了气,这伤者平躺下来,也恢复了几分神智,嘴唇开合,竟唤出一个称谓:“徐师侄……”
  徐定澜浑身一震,俯身拨开伤者脸上的乱发,顿时手指僵住,“盟、盟主?”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登时瞪大眼睛,叽喳起来,“什么?盟主?”
  “就是吃里扒外勾结西昆仑的徐盟主?”
  “不对,看着年纪不像,那位奸细盟主,听说很年轻。”
  徐定澜沉默片刻,勉强对他们道:“确实不是他。”
  孩子们这才住口,露出了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