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没有撤退,不能迂回,要的就是对战双方针尖对麦芒的爆发式较量,以此来磨砺指挥官在危急情况下的决策能力。
  一点细小的误差就会导致战局朝着谬以千里的方向发展,时机转瞬即逝,关键时刻会选用什么策略最能体现一名指挥官的思路与性格。
  在陈竞抒的印象里,池严热衷于正面对决,但凡是打一架能解决的事绝对不靠运营,开战开得相当果断。
  两人的上千场的对局里,池严的胜局多半是靠强攻突破防线,随后集结的军队势如破竹,利剑一般直指陈竞抒的心脏。
  比起喜欢出其不意的池严,陈竞抒称得上是风险厌恶型的指挥官。他的胜局是从地图刷新的那一刻起,扎实、稳定地往天平的一边一磅一磅地加码,直到己方的优势确凿无疑地大过对方,再以碾压之势拿下胜利。
  对陈竞抒来说,他需要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哪怕是细微的风向变化都得被囊括进他周密的计算网络里,一场对战中不能有什么事的发生是他不能预料的,否则就是这他这个指挥官的失职。
  然而与池严对战,他不得不留出一部分计划外的战力作为机动部队,以应对池严那些难以预测的突袭。
  当然,陈竞抒就这个问题与池严争辩过几次——
  在他看来,池严的很多决策毫无道理,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一击不成全盘皆输。
  成功率低到这个程度的策略,理性的指挥官理应摒弃,陈竞抒自然不会为一个低概率事件大费周章地布置后手,结果就是被池严这种投机分子一次次撕开完美的阵线。
  会起争辩倒不是陈竞抒输不起,而是他认为池严的决策不具备实践意义。
  模拟对战中的机甲与战士由数据堆砌,一局一刷新,可以任由池严损耗去搏一个微小的可能性,可在实战中,听从指挥官指挥的是一个个真正的战士,在有其他路可走的情况下,没道理拿战士的性命去博弈。
  每次陈竞抒这样说,池严都不以为然:
  “为什么不行?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这样打啊。”
  “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就有试一试的价值。”
  “谁知道以后跟你对位的指挥官是不是个疯子?”
  ……
  陈竞抒无法认同池严在策略指挥上的轻慢态度,但如果以输家的身份开口,就是无能的说教,事实胜于雄辩,不如让池严那些“歪门邪道”无功而返来得高效。
  因此与池严对战,陈竞抒总要严阵以待,每拿下一局,都相当于在向池严宣告取巧要不得。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池严的想象力非同一般,花招层出不穷,不少策略的刁钻程度超出他的预想,没有万无一失的布局——说不定池严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高强度的集中,才能及时应对池严毫无预兆的发难。
  陈竞抒不是没有输过,坦然面对自己的败绩是一名指挥官该有的修养。
  输掉便要复盘,究竟是误判了形势还是调度不够灵活,哪里有问题想办法改进,然后重振旗鼓再战。
  陈竞抒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但或许是因为理念不合?他格外不想输给池严。
  池严擅长在他线型延伸的思维上凿出缺口,陈竞抒便让自己适应每局都将面临未知且极具挑战性的局面。
  败给池严就像是掷骰子掷出了小点,每每让他不甘心地想要再来一局。
  要是能一举赢下池严,便会让他油然生出酣畅淋漓的成就感——过程足够惊险,摘得的果实也更显甘甜。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池严别具一格的指挥风格,时常让陈竞抒领略到策略指挥的魅力。
  正因为如此,没有人比陈竞抒更直观地感受到池严在对局中的变化。
  “我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陈竞抒道。
  池严的决策总是又快又狠不留余地,现在变得畏畏缩缩摇摆不定。
  “你怕输给我吗?”
  纵观历史战绩,池严的胜局只占两成不到,陈竞抒不明白他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开始关注胜负。
  与池严的每一场对局,陈竞抒自认都做到了严肃认真,池严面对他时却这样松散游离、不在状态。
  “你不想输,出手就该果断——”陈竞抒道。
  他希望池严能给他足够的压力,让他检验自己的转变究竟是好是坏,相应的,他也会尽自己所能地补足池严在常规对局方面的经验。
  但就像他在对局中不是总能猜到池严的思路,现在他也不能确定这样的交换在池严那里是否值当。
  也许他过去的打法太保守,让池严觉得无趣。
  但他现在正在尝试打破原本的风格。
  他不认为自己的现在及未来对池严没有价值。
  如果池严不明白这一点,就只能由他来提醒。
  陈竞抒一向谦逊,从不因在策略指挥上的天分轻视任何人,此刻却因池严的慢怠加重了语气,话语间流露出凌人的气势——
  “一直瞻前顾后只想着拖延时间的人,不配做我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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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第7章
  陈竞抒的声音很好听,自带一种银白金属般冷凉、精密的质感,说起话来吐字清晰、气息平稳,没见过他的人光听他的声音,也能在心里描摹出一副与他本人极为相近的清冷端正的形象。
  池严之前为了多听陈竞抒说几句话,没少故意挑衅,陈竞抒与他分歧再大,语气都不曾这样严厉。
  池严像被当头敲了一棒,耳边好似钟磬嗡鸣余音不止,心脏也被这厉声激起的鸣颤颠起,仿佛有烧红的烙铁落在手中颠来倒去,让他慌张不已。
  池严的第一反应是正襟危坐向陈竞抒道歉,依陈竞抒的斥责诚恳检讨自己不端正的态度,然而,喉结刚要往下滚动就止住了——还要继续下去吗?
  几千场对战下来,他对陈竞抒来说除了是个不错的陪练之外,有任何特别之处吗?
  每次登入匹配房间,他都见缝插针地跟陈竞抒聊天,“你知道吗,你们学校里那只长得超酷的波斯猫被我们学校的三花拐过来了”、“听说了吗,我们学校指挥系的辅导员最近在跟你们那边的院长掐架呢,现在每天都在星网上互喷”、“来晚了来晚了,都怪隔壁的傻大个喝多了赖在我宿舍不走”、“今天上格斗课磕到了脑袋,反应慢了可别怪我啊”……
  陈竞抒总是听他自说自话,顶多问一句“去过校医室吗?”,确认他没事,便用邀战的弹窗截断他的话头。
  不是没想过跟陈竞抒要联系方式。
  但是要来干吗?
  即便每天都能准时在模拟战场的备战房间里相遇,他和陈竞抒始终难有对局之外的交流,有没有联系方式
  陈竞抒对他这个人就不感兴趣不是吗?
  池严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最早接近陈竞抒的时候,池严就做好了被模拟战场里那个id盖过风头的准备。
  为了让陈竞抒把对那个id的注意转移到他这个id背后的人身上,他每天挖空心思地想一些花板子,绞尽脑汁地在陈竞抒的手底下翻出新花样。
  他不是陈竞抒,在策略指挥上,既没有陈竞抒那样坚实的基础,也没有陈竞抒的天赋和热爱。
  虽然他看起来激进又果断, 但实际上,他与陈竞抒的每一场对局于他而言都像是一场无主题的考试,他心怀忐忑地上交考卷等待陈竞抒检阅,一刻不停地担心会在陈竞抒那里考出一个很差的分数。
  陈竞抒对他的打分像是噩梦里不断追逐他的怪物。他从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怪物的样貌,始终被“一旦慢下来后背就会完全暴露”的预感恐吓着。
  就在刚刚,那在背后追赶着的不知名之物的大掌终于还是砸到了他的背上。
  池严没想挑战陈竞抒的专业,挨这一掌是早晚的事。
  但穷思竭虑了几年竟然没能混得一点点的优待,才失去陪练的价值就被严厉地训斥……会不会太可悲了?
  僵凝的喉结还是滚了下去。
  池严想:如果要道歉该说什么?
  说他最近的确是心神不宁导致状态有起伏?
  但那不过是把被追上的时间往后延了延。
  暂时蒙混过去,以后依然要直面陈竞抒的心无旁骛。
  没意义。
  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努力一样。
  池严一直很怕在陈竞抒那里得低分,现在最糟糕的事发生,他反而解脱。
  “你说得对,”胸口往下沉,池严呼出一口气,赞同道:“我的确不配做你的对手。”
  陈竞抒板起语气为的是激起池严的胜负欲,没想到听到这样一句话。
  不像是泄气,话语间还带着点心灰意冷的叹息。
  陈竞抒皱眉想要解释,可池严比他更快,抢先道:“那今天就到这里,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