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贺酒便想起来了昏睡前的事,心里慌乱,一声接一声的喊妈妈,下了床榻往外跑,“妈妈——”
  贺麒麟在外间处理政务,听到动静示意臣子们噤声退下,往后殿去。
  小孩惊慌的声音含着哭腔,看见她时先是一顿,接着一下冲过来抱住她,又退开,牵着她的手,围着她前后左右的检查,急出了眼泪。
  贺麒麟压着喉咙里的轻咳,俯身将小孩抱起来,声音温润,“好了,无事,那日不过是裴凡夸大其词,朕也要做万全的准备,动静才大一些。”
  贺酒两只手紧紧揪着妈妈的衣服,仰头看妈妈脸色,见妈妈跟以往一样,紧绷着的心会呼吸了一些,可又隐隐的不安,她应该是上辈子喝毒药留下的病症,如果妈妈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治愈她这样在后世也不一定能治好的沉疴,甚至能让她拥有武学根基,那么依照妈妈爱戴子民的脾性。
  天下又怎么还会有疾病,又怎么会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习武。
  妈妈肯定是付出了一种说出来她会自责会难受的代价,这种代价她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妈妈才连说也不与她说,直接把她敲晕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一点疼痛也没感到,睡一觉起来,病痛就消失了。
  湿润的水痕透进衣衫里,贺麒麟轻叹,把默默哭得汹涌的小孩从怀里捞出来,看她眼睛里都是泪,默然片刻,“朕私以为你是上天赐给大魏的礼物,必不会让大魏错失崛起的良机。”
  “朕希望有一日,大魏的百姓,能全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仅仅是衣食无忧,也还不够,朕还希望他们能看见,你曾经所生活过的年代的繁华,那些方便快捷的工具,让人眼花缭乱的科技。”
  “如果单靠朕与朝臣,似以往那般,如同井底之蛙一般缓慢地流动着,又要过多少年,百姓们才能见到那样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朕和大魏的朝臣,需要超出现有境界的知识,见闻。”
  “小酒,换做任何一个人,倘若与你拥有同等的才能,朕也会想办法治好她的。”
  贺酒听了,心脏有些闷闷的,但她并不关心这个,“妈妈的身体没有问题吗?”
  贺麒麟颔首,“当真危机到性命的事,朕也不会做的,毕竟你有才华,年纪却还太小,性子也太软,坐不稳江山,还容易被人给害了,朕如何会拿龙体开玩笑。”
  贺酒根本不会为妈妈的绝情难过,反而希望妈妈就是这样绝情,妈妈越是这样,就越会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但显然,笨蛋才会以为妈妈对她没有爱。
  贺酒朝妈妈伸手,要妈妈抱抱。
  贺麒麟接住小孩,察觉到小孩的依恋,想说什么又沉默不语,片刻后道,“朕已经立你为太子,以后好好成长,将来继承皇位。”
  贺酒惊呆了,一时脸色涨得通红,她知道妈妈的意思,妈妈对她寄予厚望,可她这样的小菜鸟,怎么可能做皇帝。
  贺酒连连摆手,“妈妈你肯定听过,一将不成,累死千军,酒酒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做皇帝,会亡国——”
  贺麒麟看她几乎想钻进地洞里藏起来的模样,顿了片刻,抱着她在舆图前坐下,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必须要一个女孩继承皇位,挑选不认识的孩子培养,会浪费朕很多时间,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么多年,朝务繁忙,朕不得歇息,连玩乐也悉数戒了,小酒你不愿意来帮娘亲么?”
  小孩想方设法将冶铁工艺送往冶铁司,又假托他人的名义把造纸术摆到臣子面前,说明小孩其实有一颗不求回报的仁善之心,再加上勤奋好学,便没什么不可以。
  贺麒麟手指在惠州南山的地方点了点,“这里隆冬有梅林,朕想去好几年了,可朝中无人坐镇,各地又有灾情,朕也不方便出行游玩,有太子监国,朕也能脱身一二。”
  贺酒坐在妈妈膝盖上,呼呼着缓解因为要当太子带来的紧张,她的手好麻,手指像鸡爪一样爪在一起,根本缓解不开,在大家看不见她的时候,变幻成杯子待在妈妈御桌上,看下面的臣子,有妈妈在背后,她一点也不紧张。
  可要她真身出现在朝堂上,想想她都想晕倒!有时候还需要和臣子争辩,那她肯定吵不过,臣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行不行,她干不了。
  贺酒急得脑袋都要冒烟,“不行不行,妈妈我不行,我很菜的。”
  “……”
  早猜到了小孩性子内秀,没想到内秀成这般模样。
  贺麒麟只问,“如果你当太子,能让江山社稷安稳,百姓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那你当不当。”
  贺酒当然懂得,在封建社会,子嗣和储君对天下安稳的影响,可……
  贺酒连续呼呼了好几下,握紧了拳,脑门出虚汗,声音虚弱,“当……当吧。”
  贺麒麟从来只见过天纵奇才恃才傲物,少见聪慧又这样可怜可爱的,又知小孩被养成这样自卑怯弱的脾性,上辈子定是吃了不少苦,一时叹息,未曾想太多,在小孩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笑意,“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从明日起,随朕一道上朝。”
  贺酒已经懵了,所有的感知都退化成了虚无,只有轻轻落在额上的吻,知道这是妈妈在亲她,一时激动得扭来扭去,又想翻跟头,身体也迸发出了无穷的勇气和力气。
  妈妈竟然亲她了!
  所有得到妈妈亲吻的宝宝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宝宝!
  贺酒脸红红,心里的小人激动得翻滚,精神体直接蹦出来,却是一下子蹦出了两个棉花团,甚至于她本身的意识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贺酒被吓到,转身埋进妈妈的怀抱里,却见另外两个棉花团也跳进妈妈的怀抱,挤在旁边使劲往妈妈怀里拱,依赖依恋。
  饶是贺麒麟已足够见多识广,此时也惊住,片刻后便也释怀了。
  想来先前小孩羸弱的身体限制了精神力,这样看来,她这一项能力以后会越来越厉害。
  贺麒麟替她高兴,一手在一只棉花团的脑袋上摸了摸,“总之,一个月,不管你能不能适应上朝,一个月以后,朕必定是要出游的。”
  贺酒让棉花团回来,小棉花们就消散了,贺酒抬头看妈妈,知道妈妈一点没有觉得她是小怪物,心里暖呼呼的,又秉着呼吸握了握拳,努力挺直脊梁骨,她要努力,至少不要胆怯,要匹配做妈妈的女儿。
  贺麒麟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让山蓝先送你回宫,贺煎煎他们担心你,几夜没睡,你先回酒酒宫好好休息,明日寅时需得起床。”
  第64章
  贺酒一出中正楼, 就遭到了强势围观。
  宫侍叔叔和宫女姐姐们没有围上来,各司其职候在原地,只是总是忍不住偷看她, 端着托盘路过的, 脑袋也撞在了柱子上。
  长阶两侧的禁军侍卫,也是一样。
  像是一只鸭子误入了正在安静汇演的舞台,贺酒走得腿软, 明明宫里的雪不算厚, 但她的脚还是不受控制地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走得极其稳当, 避免像以前在升国旗的时候, 在讲台上摔一个大马趴。
  可走得越认真,越容易出事故, 下台阶的时候, 她踩着被铲了雪的湿地,脚下有些打滑, 不过只是一小点趔趄, 周围已经响起无数焦急的惊呼声了。
  “殿下小心——”
  “殿下小心——”
  伴随着惊呼声的, 是从四面八方奔跑过来的身影。
  宫女, 侍从, 侍卫。
  引发的动静就好比是幼儿园里跑进来一条蛇,老师校工家长甚至是警察,全都跑过来,如临大敌。
  贺酒心里的小人已经狂奔跑了,只是理智还让她待在原地,磕磕巴巴地连连摆手说自己没事, 自己可以,不需要抱不需要背,自己能走,也绝对不要去取了毯子来把回酒酒宫的路都给铺上地毯。
  山蓝跟在旁边小心护着,瞧着小公主大冬天里脸红成了燃烧的小火炉,笑眯眯让其他人都散了,“大家各安其职,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莫要在这里围着了,反吓着小殿下。”
  “是,奴婢告退。”
  贺酒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只不过很快就发现,今天路边的宫侍宫女特别的多。
  都在偷偷围观她!
  贺酒想把绒帽拉下来一些,想着自己是妈妈的女儿,现在是太子,又努力鼓起勇气,目光坚定地往前走。
  山蓝眼看着小殿下握着两个小拳头,风雪地里埋头走得胸膛挺直,偏过头去让自己憋住笑,才又转回头来,小殿下已经换下了男孩的装束,踩着绣萌虎鹿皮小靴,青色小裘袍里是粉色镶绒边襦裙,发髻大约是陛下亲自扎的,头顶两个双髻有些凌乱,只用陛下的青色发带稍稍裹束,洁白毛绒的裘领簇着一张精致瓷白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