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只见那幕布后面搭着个宽敞的戏台子。上面站着个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注1)的昂然武将。
  “喜来折草量天地,怒后担山赶太阳……”
  ……
  “上圣,小圣与那吒神拿将两洞妖魔来了也……(注3)”
  “夫人觉得这身衣裳如何?”戏幕一落,真君只丢了刃枪,穿着外袍带着妆就回到易知身边。
  易知斜靠在迎枕上,抬手把酒斟满,举杯放在自己嘴边,垂眸看着,却不喝:“相得益彰。有道是血点朱唇雪作容,显灵无处不神通。小楼的扮相、身段无人能出其右。(注2)”
  云小楼展颜,朱唇轻启,微微倾身在距离易知半寸的位置顿住,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双眸定定将她看着。
  易知嘴角上扬,抬眸回望过去。
  云小楼动了,只见他朱唇下压,离易知越来越近,呼吸声落在彼此耳中,清晰可闻。就在两人要贴在一起时,云小楼却忽然低头,将她唇边的酒杯咬住,然后一寸寸退离、仰头,直到他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青瓷酒杯从唇间坠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响声,滚了好几个圈才堪堪停下。
  “可我却觉得这帽子不好。”略带了些水泽的朱唇轻启。
  易知伸手抚在云小楼头顶的飞凤帽上:“哪里不好?”
  “这顶帽子上涂的是金粉,纵然我精心保养,但是时日长久,难免失了光泽,如今一看,哪里还有初时的耀眼光辉。”
  易知将他头上的三山飞凤帽摘下,捧在手里仔细端详:“果然是不好,如此粗劣之物哪里配得上你的扮相。”说着,她就将手里的帽子掷在地上,和酒杯作伴。
  云小楼神色如常,眸光深邃地盯着她:“夫人扔了我的帽子,就是砸了我的饭碗,这叫我如何是好?”
  “那我便再赔你个饭碗。”
  “夫人打算养着我?”
  “这衣裳你穿着合适。”易知并不回答,而是继续说帽子的事,“我再叫人用金线给你做一顶新帽子,配着衣裳正好。”
  云小楼轻抚自己衣上的玉扣、明珠,语气幽幽:“都说郎君薄情,我看夫人也不遑多让。”
  易知莞尔,指尖触上他眉间:“薄情之人可舍不得花重金给你打造这一身行头。”
  益州城中无人不知,沈氏商行的易掌柜,近来迷上了楼兰馆中的云公子,接连一个多月,日日都来,为此不惜一掷千金,就是为了搏云公子一笑。
  ……
  “掌柜,这是今年要上贡的蜀锦,请您过目。”去年收来的生丝如今已经变成了精美华贵的蜀锦,这些蜀锦即将被送往长安,供皇城里的贵人使用。
  易知将账本接过去一看:“上贡的蜀锦数量改改,再加两成。”
  “这……”负责人有些不解,他犹豫着开口,“今年宫中并无消息啊……”
  “无妨。”易知掀眸看他一眼,“你只管加就是了。”
  “若是增加上贡数量,今年外售的就少了。如此一来,今年的蜀锦收益怕是要比往年少上许多。”
  益州出产蜀锦,因其织造工艺极为繁琐,从选丝、染色再到织成需经过数十道工艺,工时长达一年之久,故而十分珍贵,又因其色彩丰富、图案华美而广受贵族女子喜爱。如今不少贵族女子都以拥有一身蜀锦衣裳为傲。
  “账上写清楚就是了。”易知一意孤行,负责人也无可奈何,只得提笔把上贡的数目加上两成。
  要上贡的蜀锦被逐一检查过之后,都单独盛放在几个樟木大箱子里,每个箱子都上了锁,钥匙由易知保管。到了闭户的时辰,易知依循惯例,到各个库房里巡查。眼见四周无人,她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将角落里的樟木箱子打开了两个,里面赫然就是要上贡的蜀锦。
  此时,库房门口突然停下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车上下来的书生也是生面孔,不过他似乎认得易知:“易掌柜,这是购买蜀锦的货款。”
  易知把他手里的小木箱子打开,入目便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当着来人的面,易知逐个清点,确认数量无误之后,将他带进库房:“就是这两个箱子,你们检查一下。”
  书生也不客气,俯身将两箱布匹逐一检查后,才和车夫抬着箱子往车上搬。一箱布料不下百斤,书生却毫不费力就和车夫将其搬到车上,易知见状毫不意外。
  “易掌柜,我看那边还有几个一样的箱子,都是蜀锦吧?不若都出给我,我这就回去拿钱。”书生搬走两个箱子后又看向剩下的几口箱子,眼底似有遗憾。
  易知笑着摇头:“那可不行,都是别人定下的。”
  等两人坐上车离开,易知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将库房大门上锁。
  “易掌柜,下次有要出手的好东西,只管找我,价格上你放心。”书生的声音并不因马车的晃动而颤抖。
  等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易知才抱着那满满一箱金锭往家里走。
  轰隆隆~天边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后,闷雷声震得人心中发颤。
  暴雨要来了!
  “掌柜,今年进贡的蜀锦要加上两成,装少了。”账房是个老实人,一看见装车的蜀锦数目不对,就赶紧出声提醒。
  易知回头看着他面露焦急,眼睛一横:“去年的生丝品质都不好,所以产出蜀锦也比往年少些,除去送进宫里的,也没剩多少在手里,故而,盈利也不比往年,还请先生记牢了!”
  账房虽然老实,却不是傻子,他一听易知这话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的为难和惊诧难以掩盖:“可……”
  易知脸色唰地沉下去,她盯着账房,低声威胁:“益州的生意是谁在负责,先生心里应当有数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账房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心底的良知还是迫使他挣扎着开口:“可过几天就要把账本交给东家过目了……”
  每一季把账本交给李扶摇过目,这还是易知定下的规矩。
  “做生意嘛,有盈就有亏。”易知伸手从账台上拿起账本,翻到记录蜀锦的一面,细长的手指在上面轻点,“何况这也没亏,只是比往年少赚了些,想必东家是能理解的,先生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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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1:《西游记》
  注2:《宣和牌谱·二郎游五岳》
  注3:《全元曲杂剧·二郎神醉射锁魔境》
  第68章 滴答滴答 窄小的房间内,只放了一……
  窄小的房间内, 只放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并一个绑人用的木头架子。
  一黑衣人双臂大张,被牢牢吊绑在木架上,他沾满了红黑脏污的手掌无力下垂, 悬空的双脚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暗红液体,已在灰白的地砖上汇了一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黑衣人浑身无力, 看着面前审讯他的人满心不甘。
  李扶摇手中把玩着匕首, 后背靠在椅背上神色懒懒:“你伤了我的人,却不知我是谁, 这似乎有些说不通吧?”
  “你们是一伙儿的?”黑衣人脸色一变,在密林中时, 他心中太过恐惧, 还没听清楚李扶摇说了什么,就被她利落两刀插进手掌, 血流如注, “你最好是放了我,否则……”
  纵然已经沦为阶下囚了,神情中的倨傲也难以掩盖。
  “否则什么?”李扶摇用指腹在刀刃上轻轻剐蹭, 呲呲的声音被鹿鸣手里火把发出的劈啪声盖住,“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哼,你知道就好。”黑衣人一噎,不过依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李扶摇并不在意他的威胁, 轻轻一笑:“说说吧, 为什么要追杀我的人?”
  “你最好是将我放了。”黑衣人并不理会李扶摇的问话,只一个劲儿地威胁她,“我背后之人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你背后什么人?说来听听,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惹得起。”李扶摇登时来了兴致,偏头望向他。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黑衣人笑容诡谲, “小娘子学了两天武艺,在后院耍耍就行了,别以为带了几个护卫就能仗剑江湖。”
  李扶摇想将匕首插进桌子,但因力气不够木桌只受了点皮外伤,她挑眉,干脆挪动刀尖,顺着桌面上的缝隙把匕首按了进去,黑衣人见状脸上的讥笑变得越发大。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一炷香时间,若是再不交代,我可要动刑了。”
  黑衣人将李扶摇上下打量,嗤之以鼻:“你要用鞭子打我?绣花的手甩得动鞭子吗?还是说要用烙铁,或者钢刀?”
  李扶摇笑着摇摇头并不反驳他的话,只双手叉着腰在这左右不过六七步宽的房间里上下张望,左右打量。
  鹿鸣举着火把,站在椅子后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若非胸膛略有起伏,黑衣人都要以为那是一座人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