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分(二)
  姜晞在一片暗色的水域之上咳虚空瓜子,头上像展开了一幅画布,只不过上面可不是什么花鸟山水,而是树下一对少男少女的温情脉脉的景象,一人满是不自觉的依赖,一人是复杂难言的怜惜。
  虽然控制着躯体的是另一个姜晞,但她的意识也并未消散或沉寂,反而还能一直待在这像识海的地方一直通过“她”的眼睛去看东西。
  姜晞前世并不信鬼神之说,还暗暗在心底里看不起姬衍老给那些秃驴撒钱,可自从她死后在这片土地上飘荡,亲眼目睹那数十年兴衰,又重新“活”过来,现在又钻进这诡异的地方,真是不得不服气了。
  她这几日很不爽,怎么一样的皮,他对着傻子就这么和颜悦色,要什么都给,一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动辄喊打喊杀的?
  她一边看一边翻白眼,等听到姬衍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比你喜欢我更多的喜欢,那天和你睡在一起那样……其实是已经喜欢到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这人简直不知道脸皮为何物了,一个皇帝和妃嫔说在床上这样那样是因为喜欢你?甚至对方是个心智不全被强幸的傻妃?天哪,他这辈子不会厚颜无耻到每纳一个妃子都和对方说一次吧?然后心只是分成了三千份均匀地喜欢着每一个?
  姜晞凶恶地呸出嘴里的瓜子壳,嫌弃地看着他眼眸深深似乎真是一位普通少年郎在对心上人表白的面容,奇怪的是这明明是“虚幻”的世界,她却慢慢地感觉很闷很热,周围的水域似乎随着姬衍一字一句落下开始升温。
  姜晞拂了一把头上的汗滴,这不是错觉?
  她蹙着眉俯身将手伸入脚边的水面,暖的!
  喂喂喂,你怎么激动到识海都开始沸腾了吗?姜晞心里对着傻子尖叫,更离奇的是她在心里吐槽完想离开这里上岸,可她的心思像被知道了似的,居然被两轮小漩涡吸住了脚,看样子是马上要将她拉进水底!
  姜晞吓得要死,拼命想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没入水中……
  姬衍看见眼前的两汪湖泊开始泛起一丝丝涟漪,似乎即使是心智只有七八岁,也能听懂了他的“喜欢”。
  她果然不是那个妖妇,如果是她,绝不会……
  只见她忽然闭上眼,眉头拢在一起,眼睫不安地颤动起来,姬衍突然发现她的双颊也开始布上红晕,似乎是一瞬间烧了起来,像一瞬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当着他的面就要瘫软在地上。
  姬衍不知道刚才还好好说着话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马上把她圈进怀里探了几下她的额头。
  该死,他刚才甩掉了王观,自己一个人走来的,现在身边没有仆从搭手,自己一个将她抱回去怕是会耽搁些时间。
  但也没办法了,她这样子实在太奇怪。
  姜晞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气息微弱,开始一声一声地唤着“陛下”。
  姬衍心也随之抽动,一咬牙将她打横抱起,急匆匆走出了这座园子。
  他已尽快催动步伐,可怀里的人的声音却越来越低,直至没有。
  姬衍低头去看她的面容,宁静得好似睡着了一般。他匆忙的脚步倏然停下。
  他镇压过多少朝堂争斗,历经过多少铁马金戈,为帝二十余年后已鲜有什么凶险能让他感觉到害怕与束手无策,刚刚抽动的心像一瞬间被粗粝的绳子当中圈起,再猛然收紧,像当时眼见她跳下马车那瞬头脑一片空白。
  以至于他抱着昏迷过去的姜晞回宫,身上带着同样的土渍衣冠不整,怎么也不肯松手时被闻讯而来的太后赏了一巴掌。
  尖锐的护甲划过他的下颌带起一串血珠,姜氏点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一国之君的样子?再不松手我就把她带走!”
  他这才恍惚捡回神智,想起前世她出家的时候,知道姜氏是真的会这样做,于是马上起身跪拜:“孙儿知错!皇祖母息怒。”
  直到那蝴蝶似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看见怀中人的眼皮似乎微微起了一条缝,又马上阖紧。
  姬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干脆地把手抽回。
  “哎呀!”
  姜晞直接在地上翻了好几圈,鬓发散乱,本就有酒渍的衣裙上又添尘泥。
  她被摔得屁股墩疼,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不住地抚着后腰和臀部的连接处,正想怒瞪姬衍,却在见到他比锅底都难看的脸色时难得怂了,闭上了嘴巴。
  他就知道,祸害遗千年,这妖妇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消失!
  姜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被放出来,只不过现下的情景十分不妙,刚才还含情脉脉的狗皇帝怎么见着她马上就是死人脸,难道他的口味其实就是傻妃但以往从未有人发现么?
  果然,他又低下头,阴阴地看着她伸出手——
  “陛下是想叫我再死一次么?”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她又道:“不好意思搅扰陛下叙情,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就出来了,如果有得选我一定不会出来,让陛下能多看看令您欢喜不已的女人。”
  就那么一瞬,姜晞回忆起了重生后的种种事端缘由,姬衍对这具身体里另一个意识的举止,又想到了自己跳下马车后,看到一个身影跟着自己跳了出来……
  她其实有点好奇,为什么姬衍好似钟意上了小傻子,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是进入这具躯体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就?
  不过这样的话她能操纵这副身躯,也算有一点点能跟姬衍议价的筹码罢?
  她大胆地主动抓住眼前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抚摸:“陛下,不要让妾死,你会难过,你会心疼。”
  这只手在她说出“心疼”时骤然收紧。
  姜晞心里也紧张得要死,毕竟姬衍有多极端变态没人比她更清楚。
  忽然,他开口问她:“姜二,你来找我闹位分不就证明了这些世俗名利你也还想要?”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暖殿里我听你那许多话,做的那些好事想是早已厌我许久。这辈子再来,你要是真不想伺候我,我以后不会再去找你,看在我们相识也这么多年的份上也不会贬你的位分,保你安安稳稳领着这容华的份例到死。当然,多的什么,一件衣服看着不喜欢要叫人从梁地征召三百个绣娘为你缝制的奢靡日子和给你生母胞弟封衔让他们在外也享尽风光荣华就不必再想了。”
  “我也不会让你出宫,你前世到底也做过我的皇后,今生一样是我的女人,我不会容许你再践踏我的脸面。”
  “我有得选?”
  “有,你可以选择讨好我。”他语调轻淡,像她决定如何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你知道的,我受人掣肘的日子也就这两年了,你想要更多的,更好的生活,想要无与伦比的富贵荣华,哪有比讨好皇帝更好走的路?”
  “我要你像从前那般,用这身皮肉百般勾引,用这张巧嘴花言蛊惑,对我极尽奴颜谄媚之事。作为回报,上辈子你有的,这辈子也一样不会少。”
  姜晞愣愣地听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好变态,他到底是喜欢这身子还是那小傻子,不会是那小傻子心智不齐没法做出那许多花样让他一逞兽性让她来偿罢?
  不过姬衍说中了她的心事,人淡如菊?她从前不是,现在将来也不会是,更不会去挑战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生活方式。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声音,姬衍并不催促,只负手身姿挺拔地静静站着。
  “看似是两个选择,可实际我没得选,陛下。”
  他的性格她了解,心慈手软这个词与他浑不相干,若真厌极了她早不知凉几回了,所以决定大胆做赌,从跳车那一刻就在赌!
  她的性格他也了解,所以能开出让她没得选择又不至于到要冒着和他撕破脸的风险去更进一步挑衅的条件。
  姬衍转过身,重新踱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