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是的。”柳以童肯定道。
  “柳以童,你清楚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清楚。”
  阮珉雪一顿,还是开口强调:“与我清算一切,等同于与我划清界限。”
  这强调带着不可思议与威胁之意,听着莫名更像是挽留。
  “……”
  柳以童卡顿许久,才艰涩将回应挤出喉管:
  “我清楚。”
  阮珉雪眼底的温度淡下去,深海入夜,回归令人窒息的凄寒。
  柳以童几乎要溺毙在那人冷漠的眼眸中。
  “好。我接受。”阮珉雪说。
  阮珉雪多么高贵坦然的一个人,被提出划清界限,不会追问缘由,更不可能挽留。
  那人只是拾起了那张卡,笑着看过来。
  或许是柳以童眼前水汽太厚,折射了多余的光,她眼中的阮珉雪扑朔眨眼,睫羽高频闪颤,像同样不堪海洋气浪一般。
  但柳以童无力追究,她必须在阮珉雪开口驱赶她之前,抓住在阮珉雪面前的最后机会:
  “阮珉雪,你接受了,也就是说,我们两清了。”
  “嗯。”
  “那么,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以平等的身份,正式追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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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姐的暗示:公事公办,你不一样
  柳妹的解读:杀鸡骇猴,以儆效尤
  目测平行时空还剩三章完结~
  第92章 一七
  林梦期曾如此断言阮珉雪的余生:
  孤身。
  并非孤独,并非孤单,仅仅只是孤身。
  很客观的一个词,没有额外的价值判断,没有擅自的情绪揣测。
  阮珉雪一个人过得很自由,很体面,亦很完满。
  阮珉雪什么也不缺,不满足乌合之众对“高岭之花下神坛”的执念,好像有钱有闲的人总要有点极力掩饰的空虚和对真爱的渴望,好满足他们趁虚而入的救赎幻想。
  但阮珉雪并非如此。
  她没有,不是因为她得不到,而是因为她不需要。
  林梦期曾如此评价阮珉雪的底色:
  警觉。
  这人看似稳定平和,实则一直如行于悬崖万丈的独绳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这一程从她出生起便已注定,只她一人能走,无人能陪她。
  所以阮珉雪很强。
  练就了无可动摇的平衡感,稳稳地、坚定地,走在无数人葬身的悬绳之上——
  她生来便未见过自己的生母,父亲阮士诚总对此事讳莫如深,家中连一张照片也找不到。
  直到她十二岁,攒够第一笔资金和门道,独自查到线索,初次拜访母亲的现居地:
  一处小小的墓碑。
  她从母亲墓碑的照片上,第一次看到这位与自己有着相似眉眼的美丽女人。
  小小年纪的她便知,原来,女人纵然是美貌与钱财并俱,也逃不过被阴谋算计拆吃的命运。
  若说亲情重要,阮珉雪自小不得母爱,自小被父亲严苛以待,依旧没养出什么反社会倾向,依旧待人和善友爱。
  若说友情重要,阮珉雪上学时便未被人平等地待过,多数女孩敬她畏她捧她,少数家境与她匹配的靠近了她,却在得知她品学兼优并无什么旁门左道时,愤而离去。她唯一一段觉得舒适的友谊便是和林梦期的,平日没太多交集,甚至一年半载才联系一次,不过每次唐突找彼此都不需要寒暄,开门见山说事,相熟得仿佛昨日才彻夜长谈一般。
  若说爱情重要,多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令女人前赴后继仍心驰神往。可阮珉雪见过更多残忍的案例,被那些虚构的幌子蒙骗后的血淋淋的真实——
  坐拥名利的女明星为爱所困抑郁暴瘦;才貌双全的女高管被枕边人做局人财两空;就算是最圆满的校园恋爱,多年后再访,两人也被柴米油盐磨平棱角英气;而那些真正在婚姻中幸存快乐的,要么过得糊涂,要么分外清醒,清醒者也自知,能幸福是因其本就拥有收获幸福的能力。
  阮珉雪看得太多,也看得太清。
  她并非被别人的故事恐吓,她只是以此为鉴,更清醒认知到自己需要的爱情,是什么形状。
  一定要能恰好嵌进她生命的空隙里,无需托举她,甚至可以稍稍消耗她,毕竟她自己便是资本,无所谓那一点点资源,但唯独不能磋磨她。
  阮珉雪要永远都是阮珉雪。
  不因任何人面目全非。
  就像她记忆中唯一一段让她觉得安全的关系那样——
  mousse,一只比格犬,阮士诚在她十岁生日时随手作为礼物送给她。
  奶比品相极佳,可爱得不行,也黏人得紧,但阮珉雪好喜欢,小狗这种生物就是这样,给它好吃的,陪它玩,它就会全身心属于你,无需担忧算计,无需担忧背叛。
  奶比性格也好,阮珉雪上的是全日制寄宿的贵族学校,能陪mousse的时间很少,但只要她回家,mousse就会不计前嫌朝她飞奔而来,尾巴像直升机顶桨一样转得飞起,毫不记仇。
  阮珉雪在谁前都要端着架子,唯独在mousse面前,可以放下戒备,成为一会儿她自己。
  直到16岁她上高中,阮士诚要把mousse送走,理由是会耽误她学习。然而彼时,阮珉雪学业没有半分退步的迹象,反而渐入佳境,何况她回家的时间那么少,mousse哪有机会耽误她。
  阮士诚连借口都找得那么拙劣,以关心她的名义,却忽视她情报收集的能力。她早听说,阮士诚看不上mousse,是因为品种,比格犬配不上他日渐崛起的家业与声名,他需要更昂贵的名犬衬托自己,而不是让矜贵的女儿跟一只普通得作为常用实验犬的比格厮混。
  mousse被送走了,它和小主人阮珉雪分隔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阮珉雪费尽心思,才突破阮士诚的情报围截,终于确定mousse的去向。
  她去见它时,是飞奔着去的。
  她要接它回家,不是回阮士诚监视下的房子,而是她和它的小家。
  与mousse一街之隔的路口,阮珉雪看到了她的小狗。半年过去,小家伙好像瘦了点,但还是和过去一样,一看到她就兴奋得直叫。喉咙里有引擎似的反复启动,仿佛在倾诉相思之苦,脑袋不住往街对面的她这边顶,牵着狗绳的好心新主人差点被它拽得闯红灯。
  绿灯亮。
  阮珉雪迫不及待启步,要朝她的小狗走去。
  新主人许是见绿灯亮,手上稍松了点劲儿。
  mousse挣脱桎梏,竭尽全力朝她奔来……
  却没来得及像以往一样撞进她怀里。
  而是被一辆她很眼熟的车碾碎。
  血肉飞溅。
  车上下来的人,阮珉雪不认识,她只知道那人连声向她和新主人道歉,说要赔偿。阮珉雪当时面不改色,一滴眼泪没掉,只抱着她体温渐渐流失的小狗,冷静地感受她唯一真挚的小朋友的离去。
  要说阮士诚不走心吧,那人控制得多准确,连阮珉雪这天会出现在这里都知道,特地找个阮珉雪没见过的人,来当面了结小比格的生命;要说阮士诚走心吧,那人连车都没特地换,大抵是随便车库里指了一辆就派来了……
  不。或许目的正在于此。
  他就是要让阮珉雪明确父亲的能力和手段,拙劣的掩饰只是“证明”他还惦记父女的名分,若阮珉雪再忤逆、再违抗,他不介意做得更难看。
  阮珉雪自那天起,再没回过“家”。
  后来再见阮士诚,是约十年后,顶级富豪也逃不过死生的大手,重病在床,濒死之际,她去见他最后一眼。
  阮士诚久违见到仅剩的血亲骨肉,激动得热泪涕零,他见阮珉雪面带笑意,温柔地倾身,凑到他耳旁,有话要对他讲。
  他想,这些年风光与颠沛在命终时都是虚的,只有阔别的女儿在他临终前的亲近,才是唯一真实的。他期待着女儿会和他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阮珉雪说:
  “下去见到mousse时,帮我转告我的小狗,我很想她。”
  阮士诚瞪大眼睛。
  不待他开口,阮珉雪笑意不减,摘了他的氧气罩,继续说:
  “没见到也没关系,反倒证明世上有天堂,而你上不去。”
  离开医院前,阮珉雪洗了好几遍手,皮肤都险些搓得褪皮,泛着明显的红。
  走出医院时,她听到小奶狗的叫声,很像mousse小时候。她循声望去,果然是只奶比,丁点大,小玩具似的,眼睛亮亮的,精力充沛地乱窜着……
  然后跃进旁里一个小女孩的怀抱里。
  小女孩被小奶比扑倒,但还是笑着拥紧小狗,一人一狗脏兮兮的,被监护的大人无奈地轻声呵斥。
  没有人在看阮珉雪。
  但阮珉雪还是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
  然后她就沉下脸,疾步走远,上车,加速驶离这个地方。
  她没有出席阮士诚的葬礼,有钱人的任性在于,她可以花钱清洗恶名,将其公关为痛不欲生身体抱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