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扭、曲、事、实。
  02.扭、曲、事、实。
  说起校庆美展,其实我也没有像表面上那样期待自己的作品能展出。
  虽然我平时是喜欢画画没错,但也仅止于兴趣而已。
  我画的东西不外乎是些兴致一来就随手涂鸦的插画,线条凌乱,构图也谈不上技巧。我从没觉得自己有能力完成一件足以展出的作品。
  所以,当刘老师在美术课上询问有没有人愿意参展时,我压根没打算报名。要不是当时坐在隔壁的翁羽瞳,替我举起那隻我恨不得当场扭断的白皙小手对老师大喊:「刘老师!骆棠可以!」
  我大概也不会冒出那样的念头——
  反正这活动没什么人想参加,试一试似乎也无妨。
  至于为什么会答应徐秃头,承诺开始认真读书?
  理由其实很单纯。我只是觉得既然画都画了,如果让它断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对我或刘老师来说好像都不太公平。
  加上进入高中后,我发现身边那些国中曾玩在一起的朋友,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个个都离我越来越远。摊在桌上的从偷带的漫画书变成了课本,考卷上的字跡写得越来越整齐,聊的话题也慢慢从无关紧要的琐事变成分数、排名,以及未来。
  怎么想都觉得,如果我再不试着改变一点什么,或至少为了一件事努力看看——最后大概只会剩下我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只要能让徐秃头改主意,让我的作品留在美展里,就算暂时撒个谎说会认真读书,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自从徐秃头徐老先生刻意把我们凑成一对后,听话的好学生潘暘几乎每节下课都会拿着习作准时报到。
  他坐在我的斜后方。每当下课鐘声一响,他会先礼貌地询问翁羽瞳能不能借坐她的位置,徵得同意后才端端正正地坐下,接着马不停蹄地开始讲解题目,连让我喘口气的空间都不给。
  耳畔縈绕着他专心讲题时低沉而平稳的嗓音。我的视线落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研究着前几届学长姊留下的丑陋刻痕,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理论上,像他这种整天埋首书堆的资优生,被指派来陪我这种不学无术的顽劣份子唸书,心情应该称不上愉快才对。
  撇开办公室里那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大概就是他怕坏了自己一贯的好学生形象,才被迫在徐秃头面前做做样子。
  于是我轻拍他的手背,用老江湖的语气提点:「欸,潘暘。其实徐秃头只有中午跟打扫时间才会回班上巡堂,你那时候再来做样子就好,其他时间可以去休息。」
  毕竟距离下次段考还有两个月,我可不想每节下课都盯着他那张虽然好看却无聊透顶的脸。
  「骆棠同学。」
  他停下笔,将黑色原子笔轻轻搁在习作的摺痕处,忽然一脸义正严词地看着我。
  「干嘛?」
  「我记得你在办公室时,亲口承诺会用功唸书吧?」
  他单手撑着头看我,又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配上这句话,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偷着揶揄我。
  有够装。
  「是,但你可能漏听了,我前面还有加『尽力』两个字。」我也学他撑着头,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人后,「请问冰雪聪明的潘同学,『尽力』是什么意思?」
  「竭尽所有的力量。」他几乎不假思索,「套用你的原话就是,我会竭尽所有的力量用功唸书。」
  我再次捕捉到他眼底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与办公室里的那次如出一辙。
  「请问,骆棠同学,我的回答有为你解惑吗?」
  我不服气地哼了两声。果然是只会死读书的资优生,完全不懂所谓说话的艺术。
  「表面上听起来是这样,但我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会尽力,但不保证能达成。你有懂我的意思吗?」
  「了解。所以你尽力了吗?」
  「……」
  可恶。这傢伙平时不吭声,看起来人畜无害,谁想到他能一边教功课、一边顺便呛人?
  见我一时语塞,他也没追击,重新提起笔:「既然没问题,我们就开始吧。」
  这时我忽然想起,某天在youtube上看过一支教人「如何吵架吵赢对方」的影片,当时只是基于好奇就点进去看完了。
  我现在非常感谢当时间到没事做所以什么影片都看的骆棠。
  「在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
  「又怎么了,骆棠同学?」
  既然在「尽力」这个词的定义上我已经彻底输给他了,那不如乾脆换个战场。
  脑袋里浮现那位youtuber清脆的嗓音——
  转、移、焦、点。
  转移焦点才是吵架的必胜关键啊,姐妹们!
  「潘暘同学,你为什么会答应徐秃头来教我功课?」我歪着头,语气装得纯良无辜,「该不会,你真的是因为怕自己的好学生形象破灭,才会一口答应吧,噗——」
  潘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老师们判断我是不是好学生,只要用成绩来证明就好了。」他抬头看我,语气依旧冷峻,「请问骆棠同学,我何必自讨苦吃?」
  奏效了。
  只要让他花时间思考如何反驳,就代表这个招式就成功了一半。
  我立刻乘胜追击:「是啊,何必自讨苦吃呢,潘暘同学?」
  骄傲的我扬起眉。
  「既然这么不情愿,当初别答应不就好了?」
  论吵架,成屿高中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就连全校公认最会吵架的陆熙帆都见识过我的实力,而且那天还被我吵到跪在我面前求我别再输出了——拜託,他可是陆熙帆耶。
  你区区一个潘暘,还想吵赢我?
  「那你觉得呢?」他忽然反问我,「为什么我会没事答应老师,来教你功课?」
  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恐惧或退缩,这一点值得嘉许,我甚至打从心底认为他或许是吵架界的可塑之才。
  但潘同学,遗憾的是,你终究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因为接下来,我要搬出那位youtuber倾囊相授的终极奥义了——
  各位姐妹,请看最后一招。
  扭、曲、事、实。
  「我觉得吗?」
  我用笔盖抵着下巴,刻意睁大那双常被夸讚可爱的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觉得,大概是因为你喜欢我吧。」
  语毕,我骄傲地昂起头,气定神间地闭上双眼,准备好迎接胜利,享受他的惊慌失措。
  来吧哈哈哈!
  被我这句胡话吓得措手不及,然后面红耳赤地急着反驳吧哈哈哈!
  「看来骆棠同学,脑袋里整天都在想这种事。」
  声音忽然近了些。
  我一愣,睁开眼时,潘暘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我下意识往后撤,背脊都贴上墙壁了,他却丝毫没有要退回安全社交距离的意思,顺势将手搭在我的椅背上,将我困在那方窄小的空间里。
  「如果我说,我愿意帮你复习,只是单纯想顺便熟悉题型——那么,你之后是不是会没办法正视我?」
  他褐色的眼珠子此刻盛满着戏謔,近距离的注视下,我可怜的虚张声势瞬间变得无所适从。
  「毕竟骆棠同学,刚才好像已经先入为主,把我当成可以发展关係的对象了?」
  看着他那张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漾起一丝笑意,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