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的意识是模糊的,对时间并没有多少概念。
  千铃淡淡说道:“三年。”
  “三年?”安蕴微微睁大眼睛,尽管声音虚弱,也能听出其中的惊讶和不可置信:“这么久?”
  千铃轻轻挑起眉尾,不置可否,倒了一杯子底浅浅的温水,递给她:“知道怕了?”
  安蕴缓了好一会儿,浆糊一样的脑子才反应过来:“你骗我?”
  千铃摇了摇头:“下次你再这样不怕死,乱给别人当挡箭牌,说不定就真的要昏迷三年了。”
  安蕴下意识反问:“你是别人吗?”
  千铃语塞,动作都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扯开话题:“你已经昏迷三周多了,这段时间我忙得够呛的,又要审批各种项目文件,又要出席各种活动,累死了。”
  “那你辞职啊,反正海月家又不缺钱。”
  “那可不行啊……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呢。”
  “什么事?”
  千铃没说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端显得有些颓丧和疲倦。
  安蕴觉得奇怪,但她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的,转不过来了,干脆扯开话题:“我救了你,你对你的救命恩人有什么感想?快说点好听的话给我听听。”
  千铃不屑说:“我难道没救你吗?如果不是我打的那一枪,你就被那些怪鸟偷袭了。”
  安蕴冷哼一声:“嘁,后面你都晕了,要不是我费尽心思拖你走,你现在还在地下溶洞蹲大牢呢,想处理工作都处理不了。”
  千铃反驳:“得了,要不是没有我前期配合,我俩还能走出那个黄金地宫?”
  两个人像小朋友一样幼稚地斗嘴,非得分个高低,可惜安蕴身体虚弱,说了没一会儿就又累了。
  千铃叹了一口气,扶着她躺下,掖好被角。
  现在的安蕴连躺下都稍显费力,像一个老人家一样,慢吞吞,生怕牵扯到痛处。
  千铃的目光落在安蕴的脸上,她的面容和嘴唇没了血色,头发因为营养不良,由乌黑蓬松变得枯黄干燥,脸颊微微凹陷,完全没了一个月前神采奕奕的模样。
  如果安蕴没有进入那个地下溶洞,如果自己不曾拖累她,是不是今天她就不用躺在病床上?
  千铃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夕阳落在睫毛上,像一朵因疲倦而停留的蝴蝶。
  她忽然说:“我讨厌自己的腿。”
  安蕴精疲力尽,闭着眼,慢慢地说:“这可不像从你嘴里说出的话。”
  千铃扯了一下唇角:“那说明你不了解我。”
  “对啊,我本来就搞不懂现在的你,”安蕴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经过地宫那一遭,我发现人是不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陌生人的,现在总会带着过去的影子。”
  千铃想起另一个人,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神色,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茫然和迷离:“那如果过去也是假的呢?”
  “嗯?”
  千铃想了想,说:“其实她没对我说过谎,也算不上什么真假,只是我从来就没看懂她吧。”
  闭目休息的安蕴失笑一声:“那就没办法啦,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人本来就没有看懂和被看懂的义务。”
  安蕴睁开眼,侧头看向千铃:“所以是谁?”
  千铃打量着她虚弱的神色,思忖道:“我还是等你身体好了一点儿再说吧。”
  安蕴:“?????”
  ……
  身体虚弱的那段时间,安蕴连走都费劲,所以不得不坐轮椅。
  ——从此,她开启了新世界。
  “有这种好东西你不分享给我???”安蕴质询千铃。
  海月科技集团出品的轮椅简直是绝佳的代步工具,操作方便,速度可调节,甚至机动性堪比越野四足机器人,可以自行上下楼梯。
  简直是懒人的绝佳好物。
  又过了一段时间,安蕴可以出院了。
  海月山庄的大门前,一辆黑色的加长版轿车停下,车门打开,两辆轮椅闪亮登场。
  安蕴面色沉静,微微抬着下巴,手里操作着轮椅往前开。清风拂面,发丝飞扬,轮椅给她开出御剑飞行的模样。
  远远落在后面的真·残疾人·千铃:“……”
  她举起手机,拨通电话:“安蕴,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是吗?没什么,你来一趟我的房间吧,有事告诉你。”
  客厅里的佣人看着两辆轮椅一前一后地进入客厅,上楼梯,然后消失在楼上走廊的拐角,隐约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几分钟后,门内。
  “什么?你说礼娅师姐就是沃拉丽亚??!!!”安蕴猛然从轮椅上跳下来。
  “嗯,”千铃把查到的资料摆在她面前,淡淡说道:“这里隔音很好,你放心喊吧。”
  看完了资料之后,安蕴整个人都精神恍惚了,受到的精神冲击不比千铃当初要小。
  安蕴作为监察役实习生,清楚知道海月礼娅在监察役这个群体的地位。潘狄亚基地的监察役体系甚至就是海月礼娅一手打造而成的。
  凡有奥里莉娅集团阴影所在的地方,就有监察役的影子——几乎全球遍布他们的踪迹。
  不管基地和集团内部里的那些高层如何明争暗斗,勾心斗角,见到资深监察役一律都要站起来,弯腰问好。
  但是这些资深监察役,见到海月礼娅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大”。
  如今,海月礼娅心怀不轨,在她精妙的操作下,不少监察役有去无回。如果不是仔细疏离,根本就看不出端倪。
  安蕴像是浑身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坐在轮椅上。
  ——地下溶洞里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们以为那条危险的道路只是自己运气不好,碰巧撞上的——但真的是碰巧吗?
  既然有危险的可能性,为什么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醒过,任由她们踏入那条险象丛生的地下迷宫?
  “可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应该啊。”
  安蕴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喃喃自语道:“监察役是她的心血啊,要是不乐意,为什么一开始还要投入这么大的心血建设监察役?”
  事到如今,她总算明白千铃那天为什么会意味深长地说:“我还是等你身体好了一点儿再说吧。”
  不敢想这种消息爆出去后,潘狄亚基地要引来多大的动荡……
  安蕴双眼放空:“怪不得五条先生探病时,你要隐瞒我们在溶洞下面的事情,这种事情没查清楚前确实不能透露一点儿风声——北大西洋珍珠号的那件事有下落了吗?”
  她嘴上询问,但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消失的海月丰源和当年被困在黄金地宫里的海月前辈又有什么区别?
  果然,千铃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没有消息。”
  安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愁眉不展。她来到这儿还是太晚了,海月人员凋敝,小的不知道事情,大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活太长受了什么刺激,坑着另一个同归于尽了。
  越想前途越是一片灰暗。
  比起乌云密布的安蕴,千铃显得持重平静得多了:“事情也没你想的这么糟糕,他们失踪前曾进行全球范围内的集团大清洗,起码一年内不会有人跳出来篡位,只要我们确保手握大权,绞杀王种的方向就不会改。”
  一个孕育王种的深渊,就像会生出自主意识掠夺养料一样,不断地渗出污染域,鲸吞蚕食其他时空。
  只有王种死亡,一切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安蕴觉得千铃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觉得费解:“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提出驯化王种的想法,真以为那东西是核弹吗?那是人类可以染指的东西吗?等会儿把他们全扔进深渊里就老实了。”
  近些年来,这股邪风越刮越凶,甚至不止集团内部有这种声音,就连国际社会都隐隐出现了这种声浪。
  当年,海月家族缔造商业帝国,不过是为了“绞杀王种”提供强大的支持。可海月终究人数有限,随着最后一名海月死亡,这项伟大的事业是否会在冰冷的账本上,沦为一笔早该撇清的坏账?
  带着这样远忧,海月家族决定向国际社会披露深渊的存在,既是合作,也是引入外部监督。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人类的无知和贪婪无处不在。哪怕那些位高权重、衣冠楚楚的,也不例外。
  好在不久前,海月丰源和海月礼娅借题发挥,以雷霆手段把一堆人打下去,排除异己,不然以海月千铃如今的资历根本就压不住场子。
  千铃继续说:“而且我们新找的盟友实力强大,咒术界基本都由他们说了算,那群咒术师也和我们的想法相同。有他们支援,袚除王种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这么一想,也不全是坏消息。
  经过千铃的条分缕析,安蕴松了一口气:“还好有你在。我早就说了,文职还得你来当。”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说:“当初安排你这个半残疾人去北极的是礼娅师姐吗?那怪不得了……既然她……那我们也不必再听她的命令了,还是按照老样子分工吧。”